加涅弥的上衣在刚才的拥抢中已经凌乱敞开,露出精赤胸膛,她的上衣纽扣也被扯开到胸口,但此刻为了以防万一,谁也不敢整理,甚至不得不亲密贴近。

艾律雅转移注意力,尽力忽略对方身体的热度和现状尴尬感受,她脑中反复回想刚才人群一起狂热喊叫的那几句话。

当时她有一种心弦被猛拨了下的感觉。

神在我们的身体里。她重复这句话,忽然下意识一个激灵,后背窜起寒意。

刚刚经历的塞比斯庆典提醒了她。

整个仪式的高-潮部分,无疑就是“分食神体”!此刻流程已经在艾律雅脑中变得清晰。分食大约等同于正常典礼的“赐餐”,那么这意味着,通过食用让神的力量融入自身。涂抹神体鲜血后此刻做出的周围这些淫-靡举动,无疑也就象征神进入自己的身体。

她想起关于阿尔戈斯的传说。长着一对巨大翅膀的阿尔戈斯是爱神芙洛蒂最初的恋人,但芙洛蒂的恋人众多,当阿尔戈斯无法忍受并离开她,她为此郁郁寡欢。

在众神混战的黑暗时代,爱慕芙洛蒂的人类领袖安伽提王出于嫉妒,将阿尔戈斯碎尸分食。

安伽提王被视为人类的先祖。

神在我们的身体里。

她忽然看见从未知中有一丝战栗的光线穿透进来。

阿尔戈斯是光明神所创造的光明神国的守门者,同时由于他完美的容颜、迷人的琴声与诗歌,以及酒精令人沉醉的魅力,他常被诗人赞颂是“神赐众生的礼物”。人类拥有了这件礼物,当她想起那个祭司所说的话,“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她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他想成为神?

他想成为神。

洛菲夏也想成为神。

那个八星铭文师,也在研究阿尔戈斯颂诗。

这首诗里是否隐藏着什么?

神的力量又是什么?艾律雅心底像沸腾起来,生出一种对答案的无限渴望。前世成为传奇战士之后,她便陷入迷茫,再往前的道路布满迷雾。而此刻她有预感,那个答案会成为驱散迷雾的灯火。

祭司身上既然有黑暗能量,他必然不是纯粹的阿尔戈斯信徒,他可能也是冲着阿尔戈斯的颂诗秘密而来。

当艾律雅从加涅弥身侧探出视线悄悄瞥向那面高地时,她果然发现那个八级祭司已经消失了踪影,并且连高级战士也不见了。

见状,她也跟加涅弥不着痕迹地离开了这片空地。

直到安全地走开一段范围,艾律雅才彻底松口气,“只是采朵野花而已,碰上这么群疯子!”

“很抱歉,刚才冒犯你。”加涅弥说出沉默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幽蓝的眼眸直视向艾律雅,目光让她心里不知为何一跳,又浮现出之前的尴尬暧昧,“只是迫不得已,忘记这件事!”她语速不觉加快,并且立刻转移开话题,“对了,你是怎么被撞见的?”

加涅弥闭了闭眼,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忍耐的痛楚和煎迫。

随即他口气依旧如常,“要么撞见我,要么撞见那三个。”

“……你太仗义了。”她夸赞。

“这个给你,收起来吧。”加涅弥不置可否,而是递给她一株在微弱星光下闪出梦幻银色的植物。

艾律雅一看见它就惊讶出声,“西朵毕之泪?”她接到手里仔细打量,这明显是刚采集下来的,她恍然明白,加涅弥之前消失是去找这个了。

西朵毕是一位黑暗时代的大魔灵,她在战争中死于人类恋人之手,据说她临死时的泪水化成了这种梦幻的植物。她的灵魂则分散成光芒,从光芒里开出暮语花。此后每到西朵毕死亡的黄昏时分,它们就集体发出悲伤的幻语。

也因此暮语花总和西朵毕之泪相伴生。但西朵毕之泪更为珍贵稀少,这是一种高级药剂材料,往往一大片暮语花地中也找不出来一株。

“加涅弥,你虽然不苟言笑,但其实是一位很棒的朋友啊!”艾律雅高兴地装起它。

她并没有看见加涅弥这一瞬间仿佛被惊醒的眼神。

加涅弥没有回答她,而是走在她身后一步,注视着她的目光带着自己并没有察觉的隐忍。

朋友,甚至连“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也难以承受。他眼底翻涌着血色的幽暗。

神秘的祭祀仪式,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

从六岁开始,直到十九岁在哥哥帮助下离开西兰家族,他每隔四年就会被迫参加水神的秘密祭礼。

水神的秘密祭礼像一种残酷的试炼,他被迫全程守在祭司身边目睹跪在下面的人祈求、痛苦、牺牲。其中很多次的祭司是他的爷爷,西兰家的上任族长普罗瑟。

他不记得从小自己有多少次尝试反抗,在母亲奄奄一息的时候,在唯一的挚友惨死眼前的时候。在无数次因为逃跑而被关入禁室,没有人,没有光线,没有声音,黑暗中那个幼弱的孩子一次次死去,无人知晓。他从此失去作为一个人活着的资格。

他为一道神谕活着,为一个疯子的野心。

普罗瑟不允许他交朋友,不允许对任何人动感情。凡是他善待过的人,不出多久就会成为他搏杀训练场上不死不休的对手,或者直接变成尸体躺到他面前。

无论是他亲手击杀的还是后者,都是因为他而死。

一张一张面孔,凝结成他无法说出口的痛苦。

他从此强迫地自我克制,并疏远任何人。

泽利诺比说得对,加涅弥此刻看着身前的少女,想起那位老人的话。

他说他快被普罗瑟逼疯了,但加涅弥觉得自己早就疯了,他在战斗的时候,时常会涌起抑制不住的毁灭这具身体的冲动。

他离开家两年,仍时常梦到那张恶魔的面孔,在不觉中遵守他强迫定下的规矩。也许还有更多他自己甚至注意不到的地方。

从六岁到十九岁,他是被普罗瑟雕刻出来的完美工具。

他被囚禁。

“直到他死,或者我亡。”加涅弥无声地发誓。

和利欧他们会合之后,艾律雅并没有留下来试图查探那个祭司的蛛丝马迹,任何冒险都应该具备相应的实力,否则就只是找死。她相信那个谜底并没那么快解开。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艾律雅刚刚进入学院。皇家学院是消息传播很快的地方,而她得知的关于晨曦城的传闻,最近的一个也发生在三个月后。据说是由某个任务牵连并发现出一座古代法师遗迹。

在距离晨曦城只有几里的郊外,两拨人就在这里分道扬镳。

艾律雅拿出通信器索要加涅弥的通信空间坐标,加涅弥犹豫了片刻,还是交了出来。

普罗瑟正忙着跟大哥争斗,暂时伸不出手对付他。他同时提醒自己无论如何小心,不把艾律雅卷进去,她的未来应该荣耀而光明。

艾律雅对他的顾虑一无所知,扬手道别后,带着充满希望的心情跟利欧走上去晨曦城的方向。

晨曦城是一座三面森林环绕的冒险者之城,艾律雅远远地就看见它直插云霄的高塔顶。

以中央巨大的能量塔为核心,围绕庞大城市修筑的十二座辅助塔,连结成能覆盖整座城市天空的能量防御罩。能量塔上还设有瞭望、射击等军事设施,在城门门口也建有两个高三十余米、直径达到十米的守卫台。

整座城市全部由粗犷的石头垒砌而成,它自黄金时代早期就存在于此,历史上曾三次被翻修重建,但仍然延续下古朴厚重的风格。城门砖上累刻着无数战斗的旧创,向每一个到来的人彰显它“不落之城”的荣耀。

艾律雅充满欣赏地向城门走去,通过护城河上铺设的吊桥,一进入城门,就能看到城门内侧道旁竖立着四座雄伟高大的雕像,这是属于这座城市的荣耀历史。

“伟大法师密特里、战士之心司庇格、战争英雄墨弗斯班……”利欧仰起头充满赞叹地一一念出这些雕像的名字,他看向最后一个,“伊菲洛刻,也是出自晨曦城?”

“嗯,他是黄金时代中期的铭文宗师。他丰富并发展了居鲁宗师整理出的铭文体系,曾经撰写一本书叫做《铭文之塔》,不幸失传。”艾律雅顿了下又笑着补充,“据说伊萨家族就是他流传下的血脉。”

“真了不起。”利欧赞美,也不知他说的是伊菲洛刻,还是伊萨家族。

晨曦城是为数极少的几座没有保护神的城市之一,人们说守护晨曦城的是历史的荣光,和属于这座城市的勇者意志。也因此,城内的几座神庙并没有设在最高处,而是位于城市中心的能量塔周围,像在护佑着它。

艾律雅曾经来过晨曦城,径直带着利欧朝光明神庙的方向走去,她此刻有一种迫不及待的躁动,经历了一路上的种种磋磨,她终于抵达了计划中的起点。

并且她还需要尽快获得查阅神庙内部藏书室的资格,也许能从那里面得到一些有助于解开迷惑的东西。

没错,她承认自己的野心在膨胀。

任何一个拥有过力量的人都渴望更高的力量,任何一个到达过峰顶的人都渴望云巅。

况且,光是杀了洛菲夏怎么能消解她心里的仇恨?

得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毁掉才行,包括希望。

绕过高耸巨大的能量塔,通往神庙的阶梯出现在眼前,艾律雅拾阶而上,当这座外形熟悉的建筑近距离出现在她眼前……实在是简朴地超出预料。

如今距离她上一世来到晨曦城的时间还相差八年,八年后的神庙无论如何称不上朴素。但现在她看见圣火祭坛的边缘都泛黄了,明显是没有好好翻新过,神庙门口的立柱雕饰带也轻微风化残损。

走进去,大厅里不算热闹,也许是因为这个时间冒险者们都还在城外,几个侍者正懒洋洋凑在墙边聊天。艾律雅环视一眼,大厅内几乎没有额外的摆设,墙壁浮雕绘画无不褪色磨损,似乎很久没修补。总而言之,每一个角落都透出浓浓的破落户气息。

就算晨曦城是承受魔兽冲击的第一线,作为光明神庙,也没理由混得这么惨啊?

艾律雅此刻意识到,仅仅因为神庙祭司和长老不是洛菲夏的人就感到放心,似乎有点早。

她招手叫来侍者,展示身份指环,“我是来自异地的法师团成员,打算在晨曦城停留一段时间,请简单告诉我你们这里的情况。”

“原来是法师团的大人,您好,”侍者赶紧行了一个礼。

“乐意为您服务,如您所知,我们是二等神庙,主持祈愿并掌管本地法师团和骑士团的是来自神殿山的二等祭司莫蒂梅尔·巴岱斯大人。管理外部事物包括任务发布、结算报酬的是二等长老,西奥纳·埃基拉森·喀斯古……大人。”侍者说出最后这个名字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感觉。

艾律雅立刻又看了一遍大厅的装潢,她觉得那些灰暗的壁画全部化为乌云蒙到了她的头顶。

“啊,埃基拉森,”她不死心地还想确认一遍,“埃基拉森,是那个每一分钱都要缝进灵魂里的埃基拉森?”

“就是那个……您说的那个。”侍者深深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