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送在床上憋了几天,早就憋坏了。她扯了头围,换了衣裳,出门逛了逛。这一逛就逛出个冤家路窄。

一向冷漠清高的徐铉竟然在临水照花人。是,整个傲岸山除了她师父,就属这位徐师兄皮相最好,可是也不必自恋到如此境界吧。

连送朝池子里探了探脑袋,瞧他那样子,愁容满面的难不成在走神?水面上,静止的倒影发现了她。她和他目光对上,惨痛记忆迟钝地敲响警铃。她立刻跳远三步,交叉双掌挡在脸前。

怕了你了。

徐铉见她反应,愣了一下,堆满愁绪的脸松了松。总有个人,让他一见就心喜,但又不知如何表达这心喜,说出口的话依旧冷冰冰:“现在玄宗门内忧外患,你还有心思闲逛。”

“内忧外患?出什么事了?”连送放下双手。这几天她被师父惯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愁绪又堆上眉间,徐铉说:“曾宁被魔教杀了扔在门外。另有十七名师兄弟被魔教抓走,要挟我们交出真阳童子。我猜真阳童子……应该是你。”

连送一阵吃惊。自从恢复记忆,她想起的过去的事都是有关师父,对自己倒没有关心太多。那什么真阳童子早就被抛到脑后。除此以外,她甚至还忽略了一个人——曾宁,这位话不多又温柔的师姐,她代替她被魔教抓去了。现在,又被杀了。

“该死。”

她着急懊恼往回疾奔,完全不顾身后人的欲言又止。

徐铉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凝望连送背影,他狠狠抽回目光,再度望向水面,耳边响起师父的话。方才他去请求师父不要交出连送以免她有去无回。师父洞悉他心思,语重心长地说:“徐铉,人生有无数艰难抉择,你所遇到的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师父如何放心把玄宗大业交付于你。”

他握紧了拳。一只蜻蜓自他视线里划过,轻点水面,振翅而飞,撇下细微涟漪挣扎荡了两圈,最终归于死般的寂静。

连送四处寻找师父,在袁沧州院门外与师父撞个满怀。

今日朗揉她额头脱口嗔道:“你总是自投罗网。”亲昵举止引来身后弟子多瞧了几眼,他警觉收手,把她带到无人处。

“我正好也要去找你……”他不知如何对她开口。口口声声说最珍视她,却要把她典当给魔教。他什么还没说呢,却见她眼睛红了。

“师父,曾宁师姐死了,是不是?”她抓住他的衣袖。

他抓住她的手:“是。”

“师父你早知道魔教会再来寻我,就以‘缠绵’为借口暗中给我输入真气,让他们以为我武功高强,把武功最差的曾师姐当成了真阳童子。你明知道曾师姐被他们抓了肯定必死无疑。师父这么做,我如何能够心安?”一口气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在用质问的语气对师父说话,心虚地低下头,可一想到师父的做法,心下难平,又抬起头等他给她一个解释。

换做他时,他根本不屑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可面对连送,他只得暂时放弃坚持。“我不愿让你涉险,所以误导魔教的人抓住曾宁,他们肯定带她往轩辕不破藏身之处,只要我及时尾随而去,便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从此了结此事。可惜世事难料,催英打了你一掌,我心神俱乱,根本无心再去追查。”

又是因为她。连送自责。

今日朗无奈回归师父的角色,放开她的手对她正色道:“这本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人生在世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求得心安。我问你,倘若将来师父遭遇不测,你可以救师父,但必须杀死无辜的人,你如何选择?”

“我……”连送难以抉择,她从未遇到师父所说的情况,也从未杀过人。

她回答的越迟,今日朗的心越复杂。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亦不愿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他可以为她承担杀人罪名,下地狱也甘愿。而她呢。

“我不愿伤害无辜的人,”连送道,“可是如果危及到师父性命,我宁愿用自己一死换师父平安。”

听了这话,他开心不起来,想怒,又不忍,冷声道:“我费那么大的心思保住你性命,你竟说弃就弃。你如何对得起我?”

“我,可是我……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呢。”连送委屈,“师父出的题太难了。”

“那么,师父同你一样面对这道难题时,你是否也希望师父不伤无辜的人,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连送怔住。

他叹息,展袖拥住她:“你可体会到‘不得已’这三个字?我们将来必定要面对诸多的‘不得已’,你这样宅心仁厚,让我如何放心。”

连送更加抱紧了师父。

又抱了她一会儿,他方才告知她此次的决定:“我和你袁师伯决定,用你去交换那十七名弟子。我想,你必定愿意。”他苦笑。

她用力点头道:“就算师父不提,我也应这样做的。”

“你放心,那十七名弟子一旦安全,师父立刻把你救出来。”

“我相信师父。”

她对师父无条件地信任。

今日朗却不那么自信。他不是不自信救不出她,而是不自信她对他的感情。

毕竟她年岁小他那么多,又失忆那么久,年轻人的感情总是轻浮异变的。若是放她离开自己视线,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知会对她造成何种的潜移默化。

毕竟,是他先勾引了她,用了那么多手段才让她开了窍。而她失忆之时居然因师徒之分抗拒过他。虽然是他心急,没能再花数年时间慢慢敲碎她这块石头。可如果心中不曾对师徒相恋有过一丝顾虑,她又怎么在失忆之时如此抗拒。再说莫凌烟和殷思庭的死,虽刺激了她让她明白对他的感情,可难道她从不曾担忧过,自己会和他们有同样悲惨的结局?

就算现在恢复记忆柳暗花明了,那些动摇过她的一桩桩一件件,也始终留在她心里。

他如何放心得下。

连送成行的前一晚,今日朗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竟一夜没能合眼。

而即将被送入虎穴的人,却一觉无梦到天明。

未免被看出破绽殃及连送性命,今日朗不敢在她身上放任何引路之物,一切行动全凭自己武功学识。

出发之前,玄宗门所有人来为连送送行。出云殿前的云梯上,站满了整装肃穆的人,他们迎着朝阳齐齐定睛望她。连送第一次受到如此待遇,迎着众人期盼目光,心中升起一股悲壮之情。她怎知,众人只盼她这无关紧要的人快快去送死,好换回自己的兄弟手足。

她的师姐丁折柔甚至不耐说了一句:“快滚吧。”有人听到,点头赞同:“就是因为她,惹了这么多劳神事。好像自从她来到傲岸山,咱们玄宗门就没太平过。”又有人嗤鼻道:“就是。难怪她们家要给她取名连送,估计她父母也是她克死的。这瘟神赶快送走吧。”

这些话,她没听到。但她心里明白,数百人里,只有一人真切为她担心。她一眼便从人群中看到了他,他们目光交错,不敢停留。

依礼辞别众人,今日朗、袁沧州、斯放以及十几名弟子,一起陪连送到约定的后山树林。

一处开阔空地上,十七名弟子一字排开,悬于树干之上。林子里响起尖利的声音说:“让她自己走过来。”

声音近在耳边,但连送左右观察看不到人,想必对方一定内力极为深厚,藏身在远处。

今日朗拍拍连送肩膀。连送感受到师父掌上的力量,心中增了份勇气。举步之前,她转身对袁沧州道:“袁师伯,若是我能够活着回来,你别忘了答应我师父的事。到时要放我下山打渔去。”

袁沧州没想到这孩子到现在还惦记这事,又看她毫无畏惧神色,想是还没明白此去的凶险,再是铁石心肠也多了点同情,他郑重说道:“师伯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反悔。”

得到了保证,连送很快瞥了师父一眼。这一眼,望的今日朗心中一痛。即便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也不能像普通恋人般依依不舍,反要刻意压抑感情,假装冷漠。

他望着连送一步步向树林深处走去的背影,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你我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朗朗晴天之下。

随着连送脚步渐远,绳子一根根断裂,树上的弟子惨叫着落在地上,他们手脚都被绑住,蚂蚱一样前赴后继从连送身边跳过。惹得原本紧张的连送心情顿时好转,忍不住扑哧一笑。正笑的欢生,面前忽然飞来一只手,点住她穴道,抓住她肩膀把她扔到马背上。一条绳子把她和骑马的人缠住。

她来不及叫一声,只听到天外又飘来刚才那人的声音,近了些,他说:“算你们识相!人我带走,你们那些软脚弟子我们不屑的碰,一十七个如数奉还。咱们商天教和你玄宗门,后会有期,不死不休!”

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连送才真切知道自己这回真要舍身涉险了,一个不小心怕是小命难保。那股悲壮之情再次升起,她抓住最后一点时间望向渐离渐远的师父。

师父在她视线里颠簸不定,似乎正缓缓抬手把什么东西放至唇边亲吻,她眯眼用力细看,那喜气洋洋的红色,垂着金色丝线的流苏,正是自己以为早已丢失的定情荷包。

师父亲吻着她的荷包,与她两两相望,终至不见,一时间,她竟有了天荒地老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