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临走时心不甘情不愿。

李昂抛出一句“明天决议会之前给你答复”,他才放开牵着雄子的触手,又鼓起勇气凑过去亲亲李昂的唇角,见他笑容不变,便放下心来,罩上伪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泳池边只剩李昂一人,连十几台机器人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李昂叹口气,从圆桌果盘拿起一颗橡果,扔到庭院里修剪成宝塔形状的冬青树上,“闯入者已经走了,您还要听多久?”

暗器并没有击中目标,到达树梢的一瞬间,就被一双手接下。奥索从树后慢慢走出来,“您是怎么发觉我在这里的?”他头一次怀疑自己从异兽战场里磨练出来的潜伏技巧。

“米诺是靠涂抹有伪装材料的外壳,才通过门口机器人的检测顺利进入庄园的。不过这家伙还是太心急,半路就忍不住脱下设备。”李昂娓娓道来,略过主动示好才引得米诺抛开伪装扑过来求抱求抚摸的事实。“而失去伪装的他居然没有被护卫机器人判定为入侵者,直接用麻/醉/枪和闪/光/弹招呼……”

“我就知道,权限最高,可以调动机器人攻防模式并中止攻击的庄园之主已经回来了。”

“……我不能眼看着二皇子殿下受到攻击。”

奥索眼神跳动了一下,他今天早回来了一会,在认出那位怪模怪样的外壳下是皇族之后,条件反射地切换了庄园内机器人应对模式,然后下一秒就开始后悔,不得不站在树丛后密切观察两人动静。

“那您应该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也对目前的形势有了大致了解。啊啊,论起混迹苍穹厅的手腕,战场下来的军官再有天赋,也赶不上浸淫此道多年的贵族和职业政客。”

就像是点评与己无关的新闻,李昂悠闲地坐在泳池边上,将小腿浸入清透池水之中,“勒芒协会长评价您,说是‘六分谋略三分胆气,还有一分天生运气’,现在看起来运气似乎到头了呢。”

奥索一言不发,跪坐在雄子旁边,将头重重低下。“……是我的错。”

他知道犯了个重大失误,用军事术语比喻,是猝不及防被敌方打了冷枪。

本以为有雄子协会的支持,再加上元老院议长爱森特出身民党,在决策上肯定会选择自家党派的雄子随军方案,胜利已是板上钉钉。只要李昂进了军部,他就可以凭借军功和人脉,将“临时监护者”前面的两个字去掉,把雄子到各驻地的访问活动变成两人的蜜月旅行,天长日久,小意殷勤。

他做梦都没想到,米诺殿下的科研技能竟然已经满点,生生炮制出一份模拟雄子的精神安慰剂,与朱利安殿下合力,直接将整个局面逆转。

作为曾单身多年的雌子,奥索当然知道这种药剂意味着什么。

只要两滴药水,犹如魔法,就能为雌子营造一场与可爱雄子相遇的幻境。而提议向有功之臣供应药剂作为奖赏的议员,无疑会收获大批单身雌子们的感激和支持,在政坛上一呼百应。

有这种政绩的诱惑,爱森特议长那个老狐狸不带着心腹倒戈才怪呢!

“明天决议就会出来。”奥索每句话都像是给自身的宣判词,“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也许当初职业选择的时候,我该进入政界,这样才能对他们的招数有所了解。”

“那永远只是个事务官,当不成威风凛凛的将军了。”雄子冷静地给出评价,“你是个天生的军人,一个有耐心的狙击手,不能倒在这种阴沟里。”

是在做梦吗?雄子一反常态,居然试图安慰他,奥索受宠若惊。

“谢谢您……可现在民党和保守派在这项议题上几乎达成了共识,现在只有两条路:顺从决定,前往丕平区的保护处,或是答应米诺殿下的提议,由朱利安殿下出面,以皇族的名义作保,将关押处换成双斧宫。”

而这两种结果,都会让雄子离他而去。

李昂挑眉,“所以,您愿意把我拱手相让,然后高风亮节地在我和福格或皇族的婚礼上充当傧相?要不就是放弃二十年的努力,趁决议没到来之前,抢上一艘星舰带上我逃到联盟其他的星域?”

没有回答,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暴露了雌子心内激烈的情绪。

“你不会这样做的,将军阁下。”雄子脸上挂起嘲讽的微笑。

“不想当第二个星盗——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位置,只有权力才能让你得到想要的东西!离开帝国离开军队,相当于斩断你最引以为傲的一对翅膀,你的才华和抱负都无法施展,而且逃到异域之后,没有虫族律法的制约,我更容易摆脱你的控制!”

“再者,军人干政,是任何一位开明君主都无法忍受的事情。一旦利用军部的力量解决元老院的问题,你的生涯也就到了尽头,说不准还要受到陛下的猜忌,同僚也会借题发挥,总有办法让你的军衔止步于四星。”

内心最隐秘的一点被大剌剌地说了出来,奥索惊得几乎跳起,“您……”

雄子粗暴地打断了他,“别管该死的保守派的看法——那两条路我一个都不选!”

他甩开奥索试图挽留的手臂,直接跳进池子里,浸透全身,大脑却飞速计算运转,通过整合环网新闻和在雄子协会得到的消息,迅速计算出了自己这方的缺点优势,然后又开始推算己方行动后的几种可能结果。

在清澈的池水中,眼前掠过一幅幅画面:元老院讨论会,收押,随军,保守派和民党的分歧与合作……

逃亡?不行,中央航空港一直处在堪比战时戒严的交通管制之下。

前往黑市以金钱寻求支援?难办,恐怕店主拼着毁了自家生意,也会抢在第一时间通知警方,毕竟放跑初代雄子的责任谁都承担不起。

走福格路线,然后伺机行动?风险太大,而且要是收押措施一旦成为常态,再想制造机遇,摆脱囚牢就难说了!

还有什么办法呢?想想,己方还有什么优势?

李昂不禁闭上眼睛,让身体尽力下沉,直到背部碰上坚硬的池底,才睁开一条缝,以一种全新的角度观察天空。

湛蓝如洗,间或掠过几只飞鸟,肆无忌惮地高歌鸣叫,云朵和荡漾的水波混合在一起的情景真是美妙极了,在高楼林立,飞行器分层布满天空的丕平区可没有郊外这么棒的视角。

胸口因缺氧而隐隐作痛,李昂却着了魔似的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空旷纯净的蓝色,看着它透过水光落在自己手上,又在波影晃动间悄然溜走。

连它都比我自由。

在这呼吸不畅,心却澄如明镜的瞬间,一个恶魔般的念头突然浮起。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呢?凭什么元老院一声令下,他就得变成阶下囚,滚去丕平区的监牢,仰福格公爵鼻息而活?凭什么幼年局促在底比斯生活,成年后连出帝都星都得先提交报告,害得自己东躲西藏?仅因为他是雄子,就得保持傻白甜人事不知,被雌子们哄几句便心甘情愿跟他们在一起?

李昂想起安德鲁。开明如子爵,倘若在“裂谷号”初遇时便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使李昂表现出足够胜任纹章官职位的学识,子爵也绝不会想到聘请他作为家族侍从,原因很简单——雄子作为伴侣接受雌子的憧憬与爱就好了,为什么要插手俗事,自寻烦恼呢?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秒,当李昂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觉得某项规则错误的话,那就去改变它好了。若是不甘心被别人掌控命运,不妨试着成为能够执掌大局的人。身边从平民升到上将的奥索不就是个例子么?

啊啊,想不到居然是这位正沉浸于失败情绪的雌子带给了他灵感。

“大人!”一向沉稳的奥索,竟然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大概是无法理解李昂从泳池里爬出后,便靠在自己旁边,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没关系,我很好!”如同顿悟,想通之后,李昂开始从全新视野审视自己的困境,评估需要面对的敌人。

元老院的两派,虽然立场敌对,但在某些问题上却能达成一致。不过这种基于利益的暂时同盟十分脆弱,一旦面临足够的诱惑……

李昂舔舔嘴唇,雄子协会的接风宴可不是浪费,它至少表明了来自协会长的微妙的支持。尽管提前预支某些还不太牢靠的友谊会给他日后带来不少麻烦,比如不得不承担更多的责任和风险,但渡过眼前这个坎才是最重要的。

“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谁都想不到皇族会使出这招。”

李昂费了老大的劲儿,甚至不得不揪着领口,才让奥索打起精神,“看着我……这也不是失败,至少现在不是。”

水滴从睫毛滑落,李昂盯住眼前的军人,或者说是暂时需要同舟共济的伙伴。

“你想让我进入军部,而我不想留在帝都,不管后期发展如何,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阶段目标重合了,所以,我不会容忍保守派胜出,福格的五十六号还是留给他自己享用吧。”

“需要我现在送您去雄子协会吗?”奥索隐隐猜到李昂的打算。

雄子按住奥索的肩膀,思忖片刻,突然又笑了起来,“别着急,我们还有二十四标准时。”